四十余年的寻亲梦

纪实文学   2008-02-16 16:34   阅读363   评论72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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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文 四十余年的寻亲梦

——与共和国共成长

(原创)

 

一枕黄粱

 

母亲是四川泸州市人,千里迢迢远嫁到浙江,1949年生下我整整四个月,便丢下了我和大我三岁的哥哥走了,时年21岁。我一生与母亲也只相聚短短的一百二十天便与共和国同行。

祸不单行,父亲由于历史问题的原因,远离家乡、颠沛流离。嗷嗷待哺的我与哥哥从此没有了父母温暖的怀抱。最后是伯父母收养了我与哥哥。

再后来,我那六岁的哥哥又病了,只是朦胧地记得他两眼浮肿,文静中带着许多的娇气。由于身体不好,哥哥经常在大人面前撒娇,说我是别人家的孩子,要赶我出门,也不肯与我一起玩。也许他那时是疾病缠身,渴求大人关怀,是对爱的一种呼唤。他就不知母亲早已经离开了我们!

由于医疗技术的落后,哥哥还是不幸夭折,最终只留下三岁的我。

难以想象在这封闭的时空里,外婆、娘舅是如何日思夜想我的母亲。这骨肉分离的煎熬简直会让人窒息……。

我自懂事之后也依稀地思念起远方的亲人,随着年龄的增长,渴望相见亲人的心情也与日俱增。我常一人站在小凳子上寻找中国地图上母亲的老家,费力好多力终于找到了“泸州”了,那是一个上游长江边上的地级城市,用手摸摸只是一颗两个圈圈的蓝色标志。平平的,没有一丁点具体的表象。尽管如此,我的心情还是兴奋异常。于是我经常去看那地图,更渴望想看看外婆、娘舅长得什么样,他们是我的最亲的亲人!但往哪去寻找啊!怎样找啊!路费从哪筹措啊!

由于父亲曾经在国民党工作过的原因,我也无端地受牵连成了小“黑五类”,不能升学,不能参军。外婆、娘舅知道我的处境吗?会否认我这个外甥?

岁月如梭,我15岁那年父亲回来了,由于父亲文化不高,又经受多年的颠簸,母亲老家的地址怎么也记不起了,最终外婆与我们两地相念不相见,这相思是多么的广袤无边!

父亲当年在泸州还相认一位干娘,这干娘的孙女当时年纪还小,也许是三、四岁。可她后来还与父亲有过书信来往,我家现在还珍藏着她们的照片,这是唯一的线索了。于是我反复去了几封信,后来她也回了几封信,遗憾的是沧海桑田,这干娘的孙女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舅舅的住址……。

三十多年后的一天,我突然收到了舅舅的一封信,信中询问了我母亲身体与近况。在这悲喜之余,叫我如何回答!!说实话,我连母亲的模样都没有见过,就算见过,四个月中的我,正待嗷嗷待哺,这个印象神童也留不了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!

听大人说,我母亲长得非常的漂亮,临死前母亲还问我父亲:要是我死了,两个孩子你会爱他们吗?……。这是我一生来间接听到母亲唯一的一句为我牵肠挂肚的话。

我也曾听说过,当母亲知道老家一个弟弟十三岁去世后,悲伤过度,每天以泪洗面,思乡心切。

还听说当时母亲的葬礼也十分隆重,还请来了六个道士为母亲的亡灵超度。

为了防止母亲过于牵挂儿子,大人们用稻草扎成一个“小孩”,穿上小人衣裤,放在她的身边。

也听说,母亲去世后,父亲哭得死去活来昏倒在母亲坟前。断断续续我只了解到这些点滴片段。

我依稀地想象,我只在那短短的四个月里,滋润、享受着人生的母爱。母亲就在那四个月里抱我、亲我、喂我。还为我换衣、洗澡、擦屎、端尿。

可四个月以后母亲就走了,从此永远也买不到回程的车票。直到我有一天死去,亲生母亲的面也还是见不到。生活啊!你原来是那样的残酷!

我时刻默默地思念着母亲,值到现在我看到与母亲同龄的老人,我还再次拼命追忆母亲,结果脑子中怎么也浮现不出母亲的音容笑貌,想象不起母亲的轻盈步履,只见到照片中一个没有生机的,永远僵化的漂亮面容,但却是那么的端庄、秀丽。外婆也应该是这样的!还应该是和蔼慈祥与满脸的笑意!我经常疑视母亲的照片黯然伤神、泪流满面,要是她在……写到这里我已几次泣不成声、泪流不止了。母爱的缺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!!我无法挣破这思念的牢笼,只能将深藏的追忆随我一同消失。

母亲当时痛苦地离去,这撕心裂肺的噩耗也许没有直接刺进外婆的胸口,不然外婆也会疯癫而死,这边母亲的葬礼,也许还是外婆美好的思念与遥远的等待。

我自小颠沛流离,吃了许多人的奶和面粉糊才长大。居住地早已变迁,舅舅的信怎么会飞入我家,这又是一个漫长、曲折的经历:

后来知道,原来很早以前舅舅就专程来浙江寻找我母亲,但苦于没有详细地址,在城里转悠了几天,反复打听我家原住村名,加上浓重的川音,又说不出是属那个乡管辖,只得无果而返。

后来又知道原来舅舅在商业系统百货公司上班。一天父亲的侄女去百货公司舅舅柜台前购物,突然她反复打量着我舅舅,好象冥冥之中从遥远、深藏的记忆里映衬出我舅舅年轻时的模样,父亲的侄女试问了对方一些细节景况,双方互通姓名之后,父亲侄女欣喜若狂,她告诉我舅舅我们浙江这边的情况,舅舅更是悲喜交集。于是就有了那封远方的来信……。

再后来,就是三十多年以后两地才书信频频来往,我只谈了家里的一些近况及我孩子的天真与可爱,也没有提及母亲的事。外婆还是不断打听有没有我母亲的消息,舅舅只是说,这么多年了,刚通上信,那能一下说得那么详细啊!于是外婆只得再次等待着那遥远而渺茫的希冀。

一次全国商业采购工作会议在江苏无锡举行。舅舅应邀参加,无锡到浙江也不远了,舅舅再次来浙江寻亲。

那时从城里乘坐轮船可以直达我家,舅舅操着浓重的川音要船上工作人员到码头时提醒一下,售票员听到外地口音旅客的要求,立马表示尽情服务。轮船在美丽的江面顺流疾驶,犁出了燕尾般的浪花。机声鸣奏起欢快的旋律,它带着舅舅多年美好的夙愿向前疾行;带着外婆的千嘱咐万叮咛;带着深藏了三十多年的朝思暮想;带着无比的思念希望;带着无限的憧憬向往;带着遥远的团聚,带着急切的期盼,欢快向前。

这次舅舅寻找的目的地终于准确无误,这里的确是我的家,我的居住地,但这里并不是我母亲的原居住地,我也不是出生在这里。

突然船头慢慢拐弯,汽笛一声长鸣,船速减慢、靠岸。人群发出一阵骚动,上岸的旅客提着行李纷纷下船。这时售票员示意舅舅可以上岸。

舅舅随着人流走出甲板,连忙向旁边人打听、询问我家的地址与我父亲的姓名,旁边人说:“哦,就在这里,上岸就到了,你问的人他就在前面!就是那位!”旁边人用手指指我父亲。

原来我父亲也与我舅舅在同一条船,一起上岸,他们相互坐在一起,彼此就是没有相识、相认。因为我父亲带我母亲离开泸州时,是在大年三十晚起程的,当时舅舅只有十三岁。现在舅舅已经四十六岁了,三十多年了,这又怎能认识啊!

这时父亲转身回来,一听口音就想起,一定是三十多年前的小舅,一番寒暄之后,两人紧紧握着手,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!

父亲把舅舅带到家里。当时我并不在家,是堂兄专程来叫我回去,说是你四川舅舅来啦。我听后也很感吃惊,朝思暮想的亲人终于来临。我急匆匆买了几条鲫鱼,担心舅舅来了没有什么菜招待。立马赶回家里。

我一跨进门,只见舅舅坐在堂前右边交椅上,他身材魁伟,国字脸,模样四十多岁。经过一番介绍,我走近舅舅身旁,可怎么也没叫出一声“舅舅”的字样。只听舅舅操着浓重而又低沉的川音说了句:“这些年让你吃苦了哦!”我低着头,还是没发出什么话音。舅舅在沉默、观望我们的生活环境。舅舅神情冷峻,估计我父亲已经介绍了已故的哥哥与母亲。可以看出舅舅除了伤心还是伤心。

晚上,父亲叫我拿来母亲的照片,我跑到楼上取出我珍藏的母亲放大的照片,双手将照片递给舅舅,只见舅舅疑视着我母亲的照片,忽然舅舅声泪俱下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这是一张母亲二十来岁时的照片,刚好是舅舅十三、四岁时每天相见模样,怎能不引发起他的哀伤。全家顿时陷入沉默,空气仿佛已经疑固,只听到舅舅的抽泣与颤抖。  

 

第二天,舅舅执意要走,千里迢迢而来,怎么说走就走啊,我们要他多待几日,可怎么也不能将舅舅的归心挽留。母亲的死,让他悲痛欲绝,也许他要尽快离开这伤心地。

由于我有特殊情况未能送行,最后由父亲送他进城。这一去,舅舅再也没有来过信。我反复去了几封信,无奈还是没有回音……。我想看望外婆的愿望又将遥遥无期!舅舅是城里人,那时的城乡差别是那么的严峻,我又是小“黑五类”,农村生活根本比不上城市,我自卑得没有一点底气。

据说母亲的坟地风水是最好的,坐北朝南,它位于“品”字形田的上部,恰似鲤鱼翻跳的意境。老人都说那地形恰似鲤鱼跃龙门的风水宝地。究竟怎么个好,谁也说不清。这么好的风水为什么留不住我哥的命?母亲你可知道我可是个小“黑五类”?

“9.13”事件发生后,那天我给你祭祀回来,我与伯母经过一个村子时,只见四周戒备森严,几个民兵把持各条路口,不许行人靠近会场,生怕林彪死党死灰复燃,无端的将我也与林彪粘合在一起。空气中冲煞着危机,弥漫着毫无秘密的秘密,伯母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,她也不认识林彪,只得劝我抄小路远离。

回家后更让人愤懑不平,我们一些“黑五类”子弟被安排关押在一起,不准学习中央的红头文件。基层的当权者们在执行上层指令的同时,品尝到了做人上人的滋味。他们自然成了主席的无产阶级接班人。我们却成了林彪”死党“,这是哪门子的事呢?林彪与我何干?这分明是践踏和谐、人为制造对立? 

好在改革开放让共和国旧貌换新颜,我这个曾经与林彪“同流合污”过的,已经成为一名无产阶级先锋队战士,都说政治是血淋淋的,但愿她不再殃及无辜百姓。

那一年掀起了个农业学大寨的高潮,移山造田、战天斗地,田间地头所有的坟都得往山上迁,这次母亲的坟也在动迁范围。移坟可不是一件轻举妄动的事儿,随便拆迁是对神灵的不敬,更是愧对母亲,这也许是关系到已故母亲在阴间的安宁。带着对母亲崇敬,我们当然十分小心,在着悲戚之余,我也略带几分惊喜,我总可以一睹母亲的芳容与真实场景。

拆迁坟地的程序,各个环节操作,我一窍不通,按规矩我是不能动手挖亲人坟茔的。所以一切都由我伯父主持进行。

伯父进入墓地,首先用小方块的“万年红”纸上,写上“甲马将军”四个字,再用小长条“万年红”纸,写上:“姜太公在此,兴工动土,天地无忌,阴阳无忌,百无禁忌,大吉大利!”一长串咒语。放在坟边,用石块压上。

荒草丛生的坟墓上面搭起了凉棚,喻在不让母亲仰见天日,亵渎神灵。摆好香案,供上三牲:鸡、肉、豆腐饭。点起香烛,烧上纸钱,算是对各路神灵及母亲邻居、小鬼的供奉与敬意,别让恶鬼从中作梗,麻烦母亲。看来这与阳间人的婚嫁、迁居同样道理。为了母亲的安宁,我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我尽献殷勤。

诸礼完毕,伯父抡起锄头,刨坟扒土。我只作观望,没有参与进行,只怀着一颗揣揣不安的心。清理了堆土只见一溜硬邦邦的圹砖垒砌的拱顶。伯父细心有序地拆下一块块圹砖,堆放在一边。手脚麻利,小心翼翼。生怕砖块、泥沙掉进母亲屋里。

当上部砖清理完毕,我急不可耐往下张望,只见圹底仰卧着一副完整的骨架,异常清晰!!周围黄沙漫漫,光滑无比,圹中无一丁点生机,腐烂的棺木残条压着母亲。啊!这就是我的母亲,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母亲。风无声、虫已眠、万籁俱寂,母孤零。花已谢、倩无影、古墓等待,儿来临。

那年我也许抱到这里头戴小白帽、身穿孝衣为你送行,母亲,没有你,那有我的生命!如今你却在这里孤苦零丁。我鼻子一阵发酸,欲哭无音。

这时伯父下了圹底,将母亲的尸骨一块块轻轻检起,放进铺着白布的木盒子里。母亲终于告别了阴森潮湿的墓地,这时我仔细端详着母亲的,只见一排牙齿引起我的注意,我细细数数,三十二颗牙齿完整排列,细小、紧密。啊!二十一岁的青春年华,怎能不如此绚丽?肌肤早已消逝,只留下这铮铮白骨——母亲!!

我们将母亲的遗骸用布包裹,钉上木盖,将母亲再次安放在山梁高处,干燥、向阳的墓地,安息吧,母亲!!跪拜、叩礼,一切程序完毕,鞭炮齐鸣!!

后来,全国的“黑五类”帽子不翼而飞,我也由此走向了工作岗位。时代巨变,儿子们也不再受上辈的牵连,相继考入大学有了出息。小儿子还考上了重点大学博士研究生,让我扬眉吐气,这喜讯更应该向亲人告慰。

外婆,舅舅他们究竟如何?没有一点音信,我也应该去看个究竟,再拖几年也许又看不到外婆的踪影!在以往的信件与照片中看到舅舅的三个女儿,其他什么也弄不清。母亲从四川来到浙江,只短短生活了三、四年,再也没能回四川一趟。这次我应代表我母亲西行。

九三年的腊月二十四,也就是母亲去世四十五年后,我决意要去看看外婆和舅舅,看看母亲的居住地。一切准备就绪,我收拾行囊起行。

车站里黑压压的旅客,多是返乡过年的民工,手提肩扛,不堪拥挤。经过几天的颠簸才到达重庆。

五时左右汽车启动,东方已呈鱼肚白,天色微明。已是中午十一时分我迷迷糊糊骤醒,原来汽车已达终点——泸县小市靠停。映人眼帘的是横跨在沱江上的沱江大桥,过桥就是泸州城。放眼望去,泸州城高楼林立,江阳大道宽阔、洁净。此时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,这就是多年梦寐以求的母亲的居住地,我仿佛闻到了母亲的气息,我与母亲的踪迹已越来越近!

据父亲说以前沱江这里是靠船渡江的,我依稀看到了母亲,这里曾走过我的母亲身影,提着小行李,父亲挽着母亲的手,在跳板上缓缓而行。

一路上人来车行,看到过往的年轻女子,我又仿佛浮现出母亲,想象母亲也曾在这里慢慢前行。此时我不愿搭车,宁可背着行囊一路观看、想象、体验母亲遥远的生活缩影。 

旧年农历二十八中午我按图索骥,找到了舅舅的家,举手敲了门。

第一个开门的是舅妈,一见我全副行装,就估计到是远方外甥来临,舅妈笑了,很是高兴,她喊了声舅舅的名字,说外甥来咯哦!!这时舅舅正躺在沙发里,一听说我来了,忙着起身相迎:“哦!来咯,来咯!好好好!来来来!坐!坐坐!!”舅舅嗓门洪亮,身材还是那么高大、魁伟,就是比来我家时略显苍老。他头戴一个没帽檐的平顶灰色短绒帽,国字脸、高鼻梁,满嘴不断叫好。舅妈我是第一次见到,身材精干、瘦弱、小巧,还是冲着我不停地笑。

舅舅房子两室一厅。干净、整洁,布置清雅、点缀巧妙。明亮的酒柜排列着“泸州老窖”墙上还插着几根雌鸡羽毛。厨房腊肉、香肠早已挂好。

寒暄之后才知道,三位从未谋面的表妹已经出嫁了。说到就到,这时二妹一家三口全来了,我的到来显然他们已经知道,只见二妹身材挺高,轻妆粉黛,嘴唇略施淡红色的唇膏,一脸的灿烂对着我笑。二妹夫身材敦实,待人热情、诚挚、随和。他为我又买来了毛巾、牙刷、牙膏。还将三位表妹及丈夫的姓名、年龄、单位在我本子上一个个记好。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。二表妹孩子还小,还在怀里抱。二妹还不停地喊:“表哥,你坐,来一趟不容易,一路辛苦咯!!”

想起一路的行程已经是五天四夜了,吃完中饭,我脑子迷糊、眼皮发粘就沉沉地睡着了。直到第二天早上五时才醒。吃早餐时,舅妈说:“昨天大妹、二妹、三妹都来看过你了,二妹又买来了烧鸡给你吃!”。

舅舅说:“我怎么也叫不醒你哦!”

舅妈说:“昨天,我说烧鸡先留着明天给表哥吃吧。可二妹说,可别让爸吃了!你舅舅当场就生气咯!”舅妈说完,将一块烧鸡夹到舅舅碗里。

舅舅说:“夹啥子哦!我说不要就不要嘛!!”

啊哈!!舅舅又亮起了嗓门,果然余气未消。

一会,门开了,又进来一位姑娘,朝我笑笑,我估摸肯定是另一个表妹了,我也朝她笑笑,她叫声:“表哥!!”

舅妈说:“这是老三。”

我说:“哦!原来是给我写过信的三妹哟!!”

三妹二十五岁,高个、短发、苗条,活泼、亲近,随和,也满嘴叫我表哥。看来两位表妹都很漂亮,就剩大妹没有见着,其实她们昨天都已经来过,就是我睡着了。

三妹拿来了我寄给他们的照片。啊!我多年的思念原来已经悄悄地汇集在这里了。

三妹说:“我们三姐妹小时候就听老爸说浙江还有你们的一位表哥,我们也很想念你们一家哦,今天我们终于见面了。”

我思绪万千,这时却不知怎么说好,只是说:“我从小就渴望着能看到亲人啊!”

中午二妹、三妹叫我一起去“大街上” 吃饭,舅舅还拿来煤气灶头、皮管一起上街了。路上又碰到一位姑娘她们说说笑笑,本地话我怎么也听不明了。

我跟着上楼、进屋,一看,好阔气:一厅二室,沙发、彩电、组合音响、大屏茶色镜子。当时这种陈设已经够不错了。

我问:“不是说去大街上,怎么来到这里了?这是哪里哦?”

表妹说:“这就是大姐家。”

啊!原来“大姐”、“大街”听反了。我又问,哪位是大表妹啊?她们说就在楼下我们说话的那位。哦!真是亲人相见不相识,言语相告不相知哟!!

这时大妹正忙着烧菜,没时间与我唠叨。只见她个儿高挑,丰满、白净、乌黑眸子,大眼睛,身穿红色长衣、亭亭玉立,犹如天仙般的容貌。据舅舅说,大妹最像我母亲了。

我陷入沉思,仿佛见到母亲身姿的娇娆。大妹美丽、沉稳、内向、善良,语言不多,也许母亲也是这般风姿绰约。

这时三位表妹夫、亲朋好友也陆续到来就坐。大妹夫身材高大、方脸,戴一副眼镜,沉稳,略显文静,寡语言少。三妹夫高鼻梁,干练,年轻英俊,做事干脆利落。彼此都首次见面,言辞略显拘谨,却都很热情、周到。

四川的火锅确是够火,辣椒硬是把汤也熬出了深红了,如果旁边再配上白味,就称鸳鸯火锅。这火锅辣得你眼泪、鼻涕整把甩,成包的花椒麻得你舌头直打转。火锅翻滚着红浪,我这边牛肚、香肠、鱼块、藕片。那边泥鳅、豆芽、粉干……,各放一边。夹起菜往火锅里一蘸,不紧不慢,“哧”地一声脆响,烫出个满口留香。我经受不了那个麻与辣,掌握不住香与脆,要么嚼着生的,吃着韧的。哈哈!!大家看我实在不行,重新来个白味。火候还是大家掌握的。

吃了大妹家的团年饭,今晚就与舅舅、舅妈一起过年。傍晚室外鞭炮不断,

一切就绪,舅舅、舅妈坐在沙发里,我与他们相对入坐。一罐鸡汤炖平菇,嫩滑光鲜;一碟香肠腊肉片,麻辣味浓;一碗豆腐干可口清香……。我就觉得身旁还缺个亲人,大年夜,我也不好多问,反正我已经猜到八九十分。

午夜,阳台外鞭炮不断,流星“吱吱——”地在天幕中上窜,时而溅起了红、黄、绿、蓝,夜幕硝烟朦胧、色彩斑斓。继而散落下星星点点。看不清是哪一点是母亲的弧圈!!

我的行程一切都由舅舅安排。接下来几天便上二妹、三妹家探亲,同样是笑语、欢声、举杯、喜庆不断……。每次说起我的母亲,舅舅总是泪流满面,把脸扭向一边,不停地抹着眼泪,话语拌和着哽咽。相聚中欢乐的气氛伴随着丝丝的伤感!

每晚舅舅都打来热水,与我一起烫脚,这习惯我们那边是没有的,晚上入睡前舅舅总在我被窝里放上热水袋,暖和着我的身子,亲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暖着我的心。也许是舅舅将我当着她姐姐,在补缺他久违的情。舅妈勤劳、善良,非常爱干净,三天两头就要进行一次房间清理,擦桌、拖地、做饭、洗衣忙个不停,可她患有心脏病,有时累得嘴唇发紫、胸闷、憋气才上床休息。

意想不到的是,除了见到娘舅一家外,还又见到一位母亲的妹妹——小姨,这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。连我父亲也不知道的。

那天舅舅、舅妈、三个表妹一家与我一起随行,来到小姨家拜年、探亲。

小姨一家子都到门口相迎,今天更是个大团圆,两张桌子都坐得满满的。小姨非常健谈,总是笑嘻嘻的,就是川音太重,许多话听不明。小姨制作豆花香辣可口、别有风味。

姨夫高瘦、精神,朗声笑语,鞍前马后、手脚麻利,忙个不停,说话语速像打机关枪似的。

在这里我又见到了相貌英俊的表弟斌,漂亮的表妹玲,还有在北京服役回家探亲的小表弟昆。他们对我的到来既惊又喜,小辈们在懵懂中不知那儿冒出我这门子亲,却血缘又是那么近。舅舅要我在这玩两天今晚就住小姨家。因为这里是外婆住过的地方。

就这样,这些天,我走过外婆桥,畅游了娘舅河,沐浴着亲情波。

 

晚上我在小姨家里,小姨拿出了外婆的相片,与我讲述了外婆的坎坷的经历:

小姨说:“你外婆苦一辈子了,三十岁没了你外公,就守寡了。四十岁才生我这个小姨,你妈应该比我大17岁。我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也在十三岁时得肺病死的。你外婆已经三次痛失亲人了。”

这时,我就想起了我父亲曾经说过是有一位舅舅十三岁去世的,却就不知道还有这个小姨,因为小姨是外婆后来生的。母亲你也许是因为思念这位舅舅落下的病的病,却不能再次相见而伤透了心!!

小姨又说:“你外婆那时每月只有二十块退休金,你舅舅整年在外跑供销,你的三个表妹又小,生活也困难,所以你外婆就住在我这里,你表弟斌还是你外婆带大的。每次你舅舅回来,你外婆总要问,浙江去了没有?有没有那边的消息?”

“直到七九年你舅舅找到你们以后,你外婆知道了你母亲已不在了,她坐在长江边上嚎啕痛哭了三天三夜,怎么也叫不回:“女儿啊,我一直等你到现在,总想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啊!谁知你21岁就走了!狠心哪,你怎么让我白白盼了这么多年的呀……”

老人真是可怜,我们也没办法抚摩她的心。自从两地有书信来往后,舅舅就把信给了你外婆,每次外婆都拿着信敲着自己的额头,呼着你母亲的名字,你也不在了,后代总也该让我看看哦!!啊!路好远哦!要化好多钱哦!!”

听了小姨的叙述,我泪流如注、呆若木鸡。长江边三天三夜的凄厉哭诉,是外婆情的渴望、心的呼唤啊……你竟然尝够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味道,我听了心如刀绞、撕心裂肺……

外婆我今天终于来了,可还是来迟了!外婆!我终究又没能见到你!!失去的东西原来是多么的宝贵,我又一次拾起你的爱意,连同我对母亲的追忆随同我一起消失。

小姨又说:“自那次以后,你外婆就神志糊涂不已,还是这年夏天,还是在这里,你外婆去门口乘凉,坐空了椅子,跌倒在地,当时只是说屁股骨有些疼,后来去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治疗,但始终不能再医。最后结果是——偏瘫——半身不遂。”

“后来你外婆每天总是,反反复复拍拍衣服,又用手搓搓,神志不清,最后是抓到什么就撕什么了。你舅舅见外婆不能好转,再次将外婆护送到我家里,这主要是考虑外婆死后有块墓地。”

1980年74岁的外婆,带着无尽的相思、绵长的牵挂,最终在蓝田魂归故里!

我端详着外婆遗留下来的老花眼镜,仿佛看到了外婆那颤颤巍巍的身影。听了小姨的述说,只觉得悲凉、伤感、惨痛、凄厉!!死不瞑目啊——外婆!!你无尽的相思、绵长的牵挂,简直是让人痛断心肺!!我默默无语,要是今天她还健在,也许外婆会有些许宽慰。可我来了,你却走了,你很想见到我,我更想看看你,原本从你的身上,也能看到我母亲的身影!可又错过了时期!

我哽咽无语、挂下了长长的鼻涕!父爱如山,母爱如水,人性中的亲情是那么泣鬼神、惊天地!亲情如果缺失、凋零、麻木、冷漠、无情,那将是一番怎样的情景?……

初三,舅舅、舅妈带我乘车去长江对岸五华里外的外婆墓地拜祭。长江江面不宽,两岸山势高峻,没有下游长江的浩瀚无垠,长江大桥直插对岸山腰,汽车过大桥拐个弯便来到蓝田。

一下车,二妹、三妹就前来迎接,原来大妹夫、三妹夫他们都已经等候多时了。小姨一家也在门口迎接我们,大队人马浩浩荡荡,一路上坡,尽是崎岖小道,沿途大家都买了香烛、挂钱、烧纸、鞭炮。我买了整整一捆约五斤“烧钱”送给外婆,我也只能用这样方式寄托我对外婆的哀思了。大妹夫却独树一帜买来了冥府银行纸币。一切都在尽孝。

来到外婆坟前,圆圆的墓很大,没有我们那边的坟面,从大至小,依次给外婆跪拜、上香、磕头、祷告。我排第一位,举香、跪拜,我轻声念叨:外婆,大外甥今天终于来看望你了!!安息吧——外婆。你的后代都很有出息,我们为你而自豪!!礼毕,骤起鞭炮!!祭祀完毕,大家一起在外婆坟前留念合影。

接下来几天是表妹带我游览了泸州名胜、风景,了解了泸州城古老的“白塔”风情。小姨还解说了白塔的来历。小姨家的表弟、表妹又带我去“泸州老窖”厂参观、拍照、留影。

舅舅还带我看了外婆的老房子,房子两层,沿街而立。上部显得有些破旧,下面是小店经营。公私合营后,一切都归为集体。

接着舅舅带我去看我外婆与母亲的原住地。路上舅舅对我说:“不是为了你,我是不想去那儿的啊!你外婆就是在那儿呼唤你母亲,在那儿痛哭三天三夜啊!”

舅舅接着说:“那些年你外婆想你妈都快想疯了啊!,你可知道,我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的姐姐,就这样平白无辜的不见了,就再也没有回来了!那是我的亲姐啊!!”此时舅舅早已经老泪纵横。只是未到伤心处,男人有泪不轻掸啊!!

江风呼啸,刺耳、凄惨!天幕阴沉!!

“舅舅!其实我很小就在想着你们了,只是无能为力哦!”我终于出了声。至于那时家境贫寒,政治上受牵连我没有作声。

我们来到长江边上的前进上路,远看一个岗坡,坡上一座亭。坡下当时就居住着外婆和母亲。母亲的家,依山傍水,背靠小坡,面向奔流不息的长江,如画的风景。江水流逝,涛声依旧,古停为伴,小坡作证。只有这些才是母亲当年的伙伴。也只有它们才聆听过母亲的笑语欢声。

我此时除了异样的亲切,却又混杂着悲懊、凄苦的心情。我仿佛看到了外婆呼天嚎地的身影、捶胸拍腿的惨景、仰头呼叫的声音……。

四十五年前的大年三十晚,父亲就在这里带着母亲离开外婆,登上轮船……。我疑视眼前,江风呼啸,掀起了荒草东倒西弯。时而又挺直了它那细弱的枝干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!我回头看看舅舅,只见舅舅早已眼泪纵横,继而又将脸扭向一边!

 

母亲,你将一颗种子抛下,

远离了你的故土、天涯。

他已经生根、发芽、开花,

却始终抹不掉对根的牵挂。

斗转星移——。

四十五年的今天,

他的双脚才踏在母亲家的门前。

母亲,他是你生命与肉体的承传,

他已站立在你童年生活的家园。

疑视着你昔日成长的摇篮,

眺望着江水一往无前。

母爱如水,父爱如山,

惊天地、泣鬼神!

亲情如果缺失、凋零、麻木、不仁,

那将是个怎样的人间!

我已与共和国共成长!

圆梦了,母亲!外婆家现在生活已经相当美满。

圆梦啦,母亲!你的孙辈已经实现了人生夙愿,

——为你撑开一片灿烂的蓝天!!

 

全文完。

 

 

 

 

后记:《四十余年的寻亲梦》作为记实文学已经匆匆完稿。朋友,你有什么感受、还希望需要补充什么?敬请赐教,以便我修改。谢谢!

自1993年我与舅舅一家团聚后,我们两地每年都保持电话联系,互相问候。

我的大儿子在杭州某大学任教,曾经也去泸州看望过舅公一家。

小儿子在上海交通大学读博士研究生。曾经也去泸州与舅公一家团聚。

大表妹模样与我母亲最相像,她曾经打算与舅舅、小姨妈一起来浙江看望我们,无奈舅舅患上脉管炎行动不便,没有成行。

2000年85岁的父亲告别了我们,没有重回四川。

2005年舅舅突然患病,危在旦夕,三位表妹用氧气维持着舅舅的生命,等待我的来临。

我又一次去了泸州,在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与舅舅见了面并拍照留念!那时舅舅已经骨瘦如柴、病入膏肓。

舅舅见到了我,一定要出院,要我多待几天,回家团圆。无奈8月25日,舅舅撒手人寰!

这次四川地震,我询问了表妹与小姨,由于泸州位居川南,一切安然!在单位为灾区捐款中,我捐的不是很多,但却是最多!

作者简介:黄治政,男。1949年出生。教育工作者。中国根艺高级美术师。网易十大奇博之一,博客地址:www.bog.163.com/lxhzhz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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